Month: March 2020

一个留学生在疫情下的生活

一个留学生在疫情下的生活

前言 自从2020年小年开始,整个中国乃至世界便笼罩在了疫情的阴霾下。从武汉到世界,全球人民在不同时间点的反应也十分不同。作为一个刚刚毕业的普通留学生,我大可以留在老家这种低风险地区呆到秋季开学为止——但是我没有;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刚刚从NYU纽约大学毕业,而且房子租期于4月30日到期,所以要把所有个人物品搬到下面要去的学校。于是,我必须费尽一切代价回到我在纽约的家。 1月31日,我听说了美国要对非公民/绿卡/亲属封闭边境之后,便开始盘算如何能够赶回美国。作为一个在三十线小城市生活的人来说,想要乘坐飞机去美国还是需要费一定劲的。也有朋友给我推荐了沈阳然后转机去夏威夷这种航线,但是想到自己完全没有打包东西,决定放弃最后直飞入美的机会;同时也好能有时间和家长解释和道别。 当时,我手上有有效的日本签证/申根签证/加拿大签证,所以决定购买2月中旬的沈阳——东京/沈阳——北京——法兰克福(FRA)航线机票各一张。加拿大不在备选范围内(尽管理论上来说是最方便的选择)是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加拿大会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玩(毕竟自己处在低风险地区,整个鞍山市也就4例病例而且还都不在我所在的市区——都在几十上百公里外的两个和鞍山市区不接壤的县,所以自己也不会有感染的可能)。日本和德国都是我的目的地——日本从来没去过也一直想去玩,德国生活过三个月并且自己本科也是German Studies Major所以在德国生活没有问题。本来第一选择是日本,看到日本的疫情开始爆发,2月2日决定改到2月4日的沈阳——北京——法兰克福。家长也比较支持这个行程,因为我两年多没有去过德国,也希望我能趁此机会把德语能力重新捡回来一些。 中国 2月4日早上,家里送我到沈阳机场。这时候鞍山高速入口已经设卡问询每辆车的目的地了,在看到我们是当地牌照以及目的地是沈阳机场后放行。一般来说会选择走苏家屯出口下高速,但是当时因为疫情防控所以封闭了出口,于是绕了一圈(虽然时间差不多)走的机场出口。沈阳本地车辆在出口不需要被查验,外地(包括沈阳外省内各城市)的车辆要被测温后才会放行——于是被测温,通过。 到达沈阳机场后从未见过任何机场这么冷清过,国内出发几乎没有人,国际出发倒是去新加坡的飞机值机口十分多的人……拿着商务舱机票去了深航尊鹏阁贵宾室,里面除了我只有一个乘客,而且和我似乎同飞机。 上了飞机,经济舱仍然是人满为患。经济舱排队处有人在一个个人发疫情防控信息表给乘客,拿了一张上了飞机。商务舱里一共三个乘客:我,刚才尊鹏阁遇到的乘客,还有一个德国人。疫情防控表只有中文选项导致他一脸懵,而空姐的英语水平无法做到与其交流——看到空姐这个样子,我自告奋勇帮空姐翻译了一下(并且稍微测试了一下我两三年没用的德语口语)。这也说明了我们的疫情防控表有很大漏洞——很多时候中国的服务行业或者政府部门很少去考虑外国人(尤其是不会中文的外国人)的感受,想要吸引外国游客甚至招商引资的话,这点确实需要好好做一下。 下了飞机,发现大量乘客其实都是国际转机。多了一道微信小程序填写国际旅客健康信息表的程序。例行检查了登机牌和护照之后被放入国际转机区域,在T3E入口扫了小程序之后提交了信息表。出境,进入休息室,看到当前登机信息,去纽约肯尼迪(JFK)机场的飞机(我原定目的地)就在我去法兰克福的飞机边上……也是够令人恼火的。 当天去往法兰克福航班的经济舱人数尚可,但是商务头等(简称两舱)比较冷清。头等/商务/经济分别1/14/229人(上座率67%)。隔壁的JFK航班虽然已经开始有旅行限制,但是还是有更高的上座量:2/20/292(上座率86%)。 这是我第一次体验波音747-800机型,于是选择坐到上层感受一下。最后发现哪怕两舱的人全跑楼上也装不满楼上的一半……乘客们也分散就坐,二楼商务舱一排最多也就一个人。餐食质量么……国航的商务舱饮食本来也一般但至少还有前中后菜,疫情下甚至变成了类似于经济舱的一个餐盘(虽然明显比经济舱餐食要多东西)。特殊情况可以理解,毕竟根据乘务员的说法,如果是正常商务舱餐食,她们要一个个去用碗挖米饭压成一定形状然后配给客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有可能有卫生风险。 德国 一路无话,到了法兰克福也没有被特别对待或者检测。正常入境后,找宾馆住下,在此不提。去法兰克福市区溜达的时候看到有药店决定问问有没有口罩支援一下国内,但是也不出所料完全没有——服务员还没等我问口罩就大概猜出来我想要口罩了,然后告诉我早就断货了…… 德国转了一圈:法兰克福、纽伦堡、德累斯顿、不伦瑞克、汉堡、柏林。在汉堡的时候帮助了个不太会用自动售票机的当地大妈买了车票被大妈和路过的路人道谢,被问是中国人还是哪儿的,表示中国人后还甚至跟我握手,在这种孤独无助、流浪漂泊的境况下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最后到达了自己熟悉的城市——柏林。在这里曾经生活过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却没想到是因为这种原因。逛了一圈,在柏林墙博物馆的时候被售票大妈逗了一下:她开玩笑着问“你不会有冠状病毒吧?”。 之前原定3月中旬再来一次德国,后来感觉这种情况还是别乱跑为好(等到了3月中旬的时候申根区也封闭了倒是),于是将在柏林定的三晚上柏林Hilton Hampton Inn和十晚上华尔道夫全都退款了——尽管是不可退款的价格,但是在和酒店打电话申明情况后也都毫无问题地立刻给退款了。 2月20日,在柏林度过了五天,逛了自己熟悉和不熟悉的各种地方,也要离开了。到了柏林Tegel机场(TXL),准备飞到纽约-纽瓦克机场(EWR)。在拿登机牌的时候被工作人员特殊照顾了一番——因为我拿的是中国护照。工作人员有义务检查乘客是否满足目的地的入境要求:若放走后在入境后发现不符,航空公司会被目的地国家/地区罚款。这一切在意料之中,而且工作人员态度特别特别特别好——他们要和上级部门确认我可以入境,在等待回复的时候一直在和我聊家常,对我来说也是个千载难逢的能大量练习德语口语的机会。 终于等到了登机牌,在安检排队的时候又被叫了回去(幸而TXL机场的柜台挨着安检,安检挨着登机口,每个登机口到本登机口柜台最多也就是三十米),因为问题被提升到在美国那头的上级部门了,等待他们的回复。最后重新确认成功后,我最后一个登上了飞机,但仍然算是正点。所有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因为我是中国籍而对我有任何偏见,而是一直在试图打消我的疑虑、释放我的压力。在此要感谢他们。 飞机上一路无话——夸一下美联航的商务舱甜点:可以自选浇头的冰淇淋圣代,非常不错。 美国 当飞机降落并停靠在EWR机场的时候,一名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CBP)的工作人员荷枪实弹上了飞机(防弹衣+手枪)。他点了两个乘客的名字,其中之一是我。我也没有任何意外,跟着下飞机就好了。我们一路被这位CBP工作人员护送着去往了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的临时工作处,并测量了体温。之后被这名CBP工作人员护送到了外交入境通道(一般来说没有人),而当时入境大厅人山人海,目测至少要排队两三个小时才能入境,而我们的外交通道也就是三个人而已。排队的时候和另一名乘客闲聊,发现他是最近一个月去过中国的一名美国人。入境审查官例行问了我的入境目的后,这名CBP工作人员把我们带到了Secondary Inspection(二道检查,俗称小黑屋——确实灯也不怎么亮)。也没需要等待多久,小黑屋的入境审查官把我叫了过去,也没有问什么问题,主要是为了检查我是否真的在中国境外呆了14天。等了不到十分钟,在确认后将我放行。 小黑屋出口正好在行李转盘边上,取了行李(行李转盘还满满当当,边上一个乘客都没有——合着额外经过了这么多手续还最快)。取完行李后又被另一名CBP的官员问住了,问我为啥在我的海关申报单上没有来自CDC的贴纸证明我去了CDC。他随即无线电呼叫了CDC询问情况,在此期间也和我扯了家常,最后发现竟然还是校友。等到了CDC的回复告诉他本身就没有贴贴纸,他非常开心地将我放行了。顺利通过海关,进入美国,打车回家。 之后的日常 2月20日到今天正好一个月,纽约的状况变化也肉眼可见。在这一个月当中,按照时间顺序跑了两次波士顿,一次圣地亚哥(看看曾经本科时候的朋友们,顺便刷出来国航金卡)和一次雪城(Syracuse, NY – 去看未来的学校),明显能看到不同时期人们出行的变化。 2月20日到3月中旬,大家生活还算比较正常——直到特朗普发表了演说,宣布了国家紧急状态。这段日子我分别在纽约,波士顿和圣地亚哥,也见证了超市人群的疯狂。从什么都能非常容易买到到部分日用品完全买不到基本是一瞬间的事情。在特朗普发表演说前一两天,我在圣地亚哥和哥们一起去了Costco,并且发现里面并没有任何缺货问题;然而在特朗普发表演说后,再次和哥们去Ralphs/Costco的时候发现里面的部分日用品(纸巾、厕纸,瓶装水、部分易于存储的食物等)已经完全断货,很多货架也处在我从来没见过的,空空荡荡的状态。无论是上面哪个地方的高速公路,几乎所有的电子提示牌都变成了本州对疫情的宣传语,并且附上了网址或者告示告知大家尽可能不要出门。 等到我3月15号回到纽约,次日早上出家门后,发现家边上的购物区门可罗雀,走近各个店门口才发现门上无一例外全贴着因为疫情原因停止营业的告示。饭店也纷纷关门或者不接受堂食。曾经熙熙攘攘的百老汇/SoHo购物区现在变得冷冷清清,大街上平常人挤人人挨人,甚至过马路等红灯的街角都无地立足——而现在能看到的行人一只手可以数过来。纽约竟然有成为鬼城的一天。 3月18日,为了准备在新的学校有个地方落脚,决定去雪城看看房子。在雪城也类似,大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而我入住的在学校边上的某家Hilton旗下酒店的前台小姐姐已经闲到了在大厅沙发上坐着打电话。在入住的时候她跟我特别抱歉地说酒店现在早餐只有bagels而没有正常早餐,她也没办法跟我推荐太多因为几乎所有的饭店都关门或者外卖了。顺便问了入住率,她表示只有不到两成……甚至有客人来到酒店前台想开一晚房都被她用的前台系统拒绝(虽然她表示不知道Hilton App会如何)。 在雪城还收到了自己户籍所在地户籍警打来的电话,告诉我排查出我最近有出境去德国的记录,问我现在在哪里,以及最近是否有回国计划,并通知我若回国需要提前报备。语气和态度都令人吃惊地好,甚至堪比服务行业。那时候是国内时间晚上八点,也得说户籍警非常尽职尽责了——他们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一群人,为了守护得来不易的成果而坚守在岗位上。 日常生活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我现在的住处没有洗衣房,所以只能去洗衣店洗衣服,但也因为疫情关门了;比较喜欢去的一些饭店也关门了,每天只能在家里做饭;本来想趁着在纽约的最后几个月走走各个博物馆,计划也泡汤了;来到新学校地点想看看房,但是小区的出租部门也全都停止营业了——只接受电话或者email。总之,很多计划都泡汤了。无论如何,我也由此能看到美国终于开始努力为减缓疫情传播的速度而努力了。 总结 回到纽约之后就再也没出去过。天天在家做饭,然后写一点代码,玩一玩音游(主要是为了完成Apple Watch设定的每日锻炼目标)。日子生活得倒是也不错,只是没有办法实现自己在纽约最后两个月逛逛纽约的博物馆和拍拍纽约夜景的理想了。 疫情对于全世界都是一个大考验。未来也因此充满了未知数和不确定性。上面只是一个普通留学生的经历,我相信现在这个反转的情况下很多回国的朋友们的境况只比我更难——至少现在回国要强制隔离14天。也许等到我搬完家了之后也会回国呆一段时间吧。 也希望大家能够一起携手,放下对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种政体的成见,拒绝对任何实体的幸灾乐祸,毕竟在人类面前,病毒才是真正共同的敌人。在这种疫情下,没有一个人能够置身事外。盼望这次疫情能够早日过去,大家的生活能够早一些恢复正常吧。